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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程票》(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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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程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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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轮到我哑口无言了。我把他的话又在脑子里捋了一遍,突然觉得有点眼眶发热。所以说,这个人,非常害怕噪音,但依然每个晚上坚持过来,就是为了看我打鼓,哪怕难受到躲进卫生间蹲墙角?我何德何能,竟然能赚到这样的听众!


感天动地了可以说是。我连忙一把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激动地拍拍他摸上去没有什么肉的肩膀,恨不得给他一个象征友谊的热情拥抱。之前是我错怪这家伙了。别说,放下成见之后再看着他,竟还有几分可爱。在我的热情面前,他倒显得有点手足无措起来。也不知道是还没缓过来,还是不好意思,他一直垂着脑袋,很浓密的长睫毛从我这个角度能看出颤动的幅度,给人一种好像他要哭了的错觉。

“还不舒服吗?”我问,语气柔和了不少,连我自己听了都吃了一惊。他点头。

“哪儿不舒服告诉我?”我装作自己是儿童医生。他指指胸口,指指肚子,指指脑袋。

“不会喝酒就不要喝,喝个百利甜都这样。你等着啊,我去拿个包,然后送你回去。对了,你是伦敦政经的吧?住宿舍还是租的外面?自己住还是跟人合租?”宿舍的话这个时间可能比较麻烦,租外面就好办多了,自己住单身公寓就好上加好,连室友都不用打扰。

他看着我,一边摇头一边说,“住外面,我自己住。我喝了酒,没法儿开车了。你能送我回去吗?”

“我说了送你回去啊,放心。” 我刚说话他没听见啊?真是怪人。我问了他的地址,就转身出去收拾东西和取车。

他在看到我的座驾之后,略微愣了一下。这难道不是很好猜到吗?我一个曾经搞摇滚的艺术生,我骑个摩托,这是非常符合人设的事情吧。虽然以我现在的经济状况买不起哈雷,但起码,这也是一台广受英国人民喜爱的国民座驾小绵羊嘛。

我以一种我自己认为很帅的姿势,一个箭步跨上了小绵羊,然后把自己的头盔塞到他怀里。“来,戴好,上车。”

这个人不知道在想什么,站在原地,手里抱着头盔,垂着头皱着眉踟蹰着。正当我快要丧失耐心的时候,他突然用一种极认真的语气开口了,他说:“我不坐摩托车。这个不安全。”

如果打人手不会痛,那么我就会当场把他打一顿。可惜我这双手还要用来画图和打鼓,这是我用来吃饭的老本,不能就这么废了,况且他这种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小身板,万一真打出什么事来就不好了。“这个点,上哪儿叫优步去?放心死不了,你给我上来。”

他没动。一双捧着头盔的手攥得紧紧的,也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紧张,手指的关节都泛白了,他手指很细,还有些神经质的颤抖,看起来怪可怜的。

看来是真的怕。可能以前骑摩托出过什么事故?可是,我也不能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啊。“好啦,我骑摩托技术很好的。你相不相信我?来,看着我的眼睛来,说你相不相信我?”为了不让自己良心不安,我耐着性子,尽量摆出我最像好人的一个表情。

半晌,他终于把头抬起来了,眼眶竟然有点泛红。我突然没来由地心悸了一下,不过这感觉在我还没弄明白它到底是什么的时候,就过去了。他看着我,怯怯地说,“相信。”然后好像知道我接下去要让他干什么似的,乖乖把头盔扣到头上,走到小绵羊旁边,磕磕绊绊地跨坐到我身后的座椅上。

他一坐上来,我就感觉到后背被一个暖烘烘的身体整个贴住了。他估计还很害羞,两只手只是紧紧抓着座椅边缘突出来的一点点,脚也不敢伸过来踩在踏板上,因为那样他的大腿就得紧紧贴住我的膝盖后面了,结果腿只能很别扭地曲着悬在半空。这没着没落的姿势,导致他整个人都摇摇欲坠的。

“难怪不敢坐摩托,唉,你这样怎么可能坐得稳嘛?来来来。”我捏住他两只细瘦细瘦的手腕子,把他往前一拽,让他胳膊伸过来把我的腰圈好了,然后垂手把他两只脚一边一下捞到踏板上。“你就这么挂在我背上就行了,不要怕。”都是大老爷们儿的,到底在害臊个什么?

见他没有反抗,也没换动作,我就赶紧发动了小绵羊。很好,保持这个姿势。挨到家就好了。我寻思着,等把这个大麻烦安顿好,我就可以回家洗个热水澡,听点音乐,然后预习一下礼拜一上课的东西,开始我期盼已久的幸福周末生活。

一路上,他抱着我的腰一动没动,也没说话,只有搭在我肚子上的两只手越攥越紧,紧得我忍不住低下头去瞄一眼,只见他左手死死抓着右手手腕,手腕四周都有点发白了,左手十分使劲,绷出手背上几根细细的骨头来,好像轻轻一掰就会断。紧张到这种程度也不说吗?明明看上去不太像性格强硬的人。还有就是,接触下来我注意到他完全不是那种很会社交的类型,明明是不会讲话也怕讲话,还怕吵,真不知道为什么那些人还要围着他转,难道是因为他们家权势很大,大到上流社会人士都要争先巴结的地步?发现自己越来越搞不明白这个人了。

就这样一路上在心里范着嘀咕,我把他送到了他家楼跟前。刚看到门牌我就目瞪口呆了。楼是这片地方一个位置非常好的独栋,墙面刷了很考究的磨砂灰漆,门关也是非常老派的欧式门关。这个地段的独栋没有新房子,都是老楼新装。看这个建筑风格,这座独栋应该是维多利亚时期盖的,距现在起码有两百多年历史了。门前有一排台阶通下来,底下是一小片花园,中间种着草皮和几丛落叶灌木,外圈儿则种了常青藤,郁郁葱葱地爬满了挨着马路修的一圈高起的黑色铁栅栏。我停车的地方,正好对着栅栏的栏门。我观察了一下,这应该是整个街区样子最讲究的独栋了。我还看了好几遍门牌,确定就是这个号码没有错。

讲到这里我想要解释下英国这边的住宅情况。房型一般是分成两种,一种是公寓,一种是独栋,就是大家俗称的小洋房,一般都有三层高,好点的还带个花园。像伦敦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一般我们学生在外面租都是租的公寓。有钱的租一套单身公寓,没钱的跟同学合租一套两室一厅的,诸如此类。也有人多一点的,比如五六个朋友一起,在市区合租一套独栋,这一般比合租公寓要贵。

伦敦的地段是分区的,从市中心环状向外分成一二三四区,没错,其实就跟北京的二环三环一样。很便宜的独栋一般都在四区开外的地方。冤大头的房子是在一区,他自己,住一个独栋,在一区。这也就算了。

关键是,金属门牌上赫然烫金花体烙了一个中国姓,“YANG”。

“啊,你到了。”我停车,放脚刹,转头叫他。他两手还抱着我的腰,好像已经忘记要怎么放开了。我先没去管这些,试探性地问他,“诶,还没问你叫什么呢?我叫William。顺便你手可以放开了吧。”想了想,还是跟他说了英文名,因为我朋友一直都这么叫我,实在是习惯了。在这边的中国学生一般都会给自己起个英文名,并不是装,实在是有些汉字读音太难,在课堂上容易闹笑话。当然一些同学给自己起的英文名字更逗,有叫Prince的,有叫Dragon的,有叫Long的,简直都数不过来。我的相比起来已经是个很不起眼的菜市场名字了。

“我…我姓杨,我叫杨超群。”他似乎很惊讶我会这么问似的,吱唔了半天才说出来,一边慌慌张张地放开我,从后座跌下来,又补了一句,“谢谢你送我回家。”表情看起来十分诚恳,很是感激。

“没英文名字吗?”我也有点惊讶他会直接给我报了自家姓名,杨超群摇摇头,“我就叫杨超群。”好好好,杨超群就杨超群嘛。说是姓杨,YANG,看来没错了,这房子是他的。不是租的,是买的。我突然明白为啥在俱乐部厕所里我问他住宿舍还是租的外面他要冲我摇头了。

……这也太有钱了吧!!?我差点憋出内伤才没把这句话喊出来。

当然,杨超群并没有看到我如此丰富的内心戏,因为此时他正在往裤子口袋里一个劲地掏啊掏。“唉,杨超群,你干嘛呢?掏什么呢?”我看他那么投入,忍不住问。

“钥匙。我把家钥匙放在车上了。”他平静地说。
“什么?那车呢,车呢?”
“车还停在俱乐部后面的巷子里。” 
“啊?那怎么办?别告诉我我还要再载你回去一趟啊!老子可不干!你就睡大街吧!”
“你别急。”他突然蹲下来,把手从栅栏左侧的缝隙里伸进去,在常春藤底下的泥土地上摸来摸去。过了一会儿,他两个手指捏着一根亮晶晶的小条条,冲我莞尔一笑。你大爷的,有备用钥匙你不早说?

我当时并没有意识到,他笑起来的样子其实是很好看的。我也并不知道,他那样的笑一次会有多么难得。总之,他拿起钥匙从里面拨开了栅栏栏门的门闩,进院往家门走去,我把小绵羊锁好后也跟过去,就看到他在用钥匙开门。开门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用来拿钥匙的右手,手腕上有好几个月牙形的印子,印子四周都有点肿起来了,红红白白的,很是凄惨,应该是刚才在摩托车上攥得太紧了被他自己掐的。我突然就觉得有点心虚。

按照他的情况,其实不一定非得坐我的小绵羊。那个时间虽然没有什么优步车,但多等等还是能叫到的。况且他那帮“朋友”,随便打个电话给谁,都会有人开车来接的吧。不知道他为什么,明明自己怕得要死,还是上了我的车,一句抱怨都没有,还谢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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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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